瞧他那郑重的神色,仿佛接下来要去的不是近旁的教学楼,而是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。
岑果怔了一瞬,随即笑道:“说的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似的……”
“对我来说,见不到你的地方,就是远方。”
迟怿动了动嘴唇,到底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。
他轻轻一笑,转开话题:“快回去吧,好好做题,不会的先留着,等下节课我给你讲。”
“嗯。”岑果乖巧应下,转过身,快步往阅览室去。
到了门口,却又突然停下,回头一看,迟怿果然还站在原地。
他背对着楼梯口,身侧不远处是两扇大玻璃窗,逆着光,她看不清他的神色。
视线里,只有一道被光模糊的挺拔身影。
那一瞬间,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
——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……
刚想到这里,她就生生扯住思绪。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虽然他们重逢才两个月,虽然他们注定不可能永远在一起,可光想着将来有一天他们会分开,她的胸口就闷得发疼。
迟怿见她站在门口,目光惆怅地望着自己,心头一揪,抬脚便朝她走去。
却见她忽然转身,小跑着进了阅览室。
迟怿站定脚步,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相处时有多快乐,离别时就有多不舍。
即便短短半个小时后,就可以重新回到她身边,可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不舍。
多希望时间能够快些走,走过高中,走过大学,走到他们可以真正在一起的那一天……
——
半个小时后,迟怿回到阅览室。
说起来,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给岑果补习。
开始之前,他神情严肃地说道:“既然我答应了管你,就会一管到底。所以,要是你像之前那样轻言放弃,或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我都会——罚你。”
即便是放在心尖上宠的女孩,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。
身旁的女生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意思,眨着一双雾茫茫的大眼睛,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:“罚?”
“嗯,半途而废要罚,该掌握的知识点没有掌握……”迟怿拖长尾音,盯着岑果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,“也、要、罚。”
一听到“罚”,岑果就想起之前的“捏耳朵”来。
他曾说过,要是不乖,就捏她耳朵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,纤长的睫毛扇了两下,怯怯地问道:“怎、怎么罚呀?”
“嗯……”迟怿微微皱起眉头,转开视线看向窗外,作势想了想,“比如……”
他收回视线,对上她的视线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用皮筋弹脑门儿、用戒尺打手心、扎马步半小时、绕操场跑五圈……”
岑果越听越心惊,她睁着大大的眼睛,忐忑不安地问道:“罚得好重呀……有没有轻一点的?”
迟怿凉凉地瞥她一眼:“严师出高徒,既然你让我管你,那我肯定要好好管的。”
“好好”两个字被他加了重音,听起来别有深意。
岑果虽然害怕,却也无奈。
谁让她嘴欠,放话说要考重点班呢?
比起被全校人耻笑,这点惩罚又算得了什么?
再说,只要她用心学习,不就不会被罚了吗?
岑果暗自做好心里建设,然后像是下定重大决心般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那神情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迟怿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岑果愣了愣,纳闷地问道:“你笑什么呀?”
迟怿伸手,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笑道:“逗你玩呢,还真信了,小傻猫。”
岑.傻猫.果:“……”
她摸了摸被迟怿弹得有些痒的额头,嘟起嘴哀怨地瞅了他一眼,小声咕哝道:“不带这么吓人的好不好……”
迟怿的目光掠过她粉嫩的嘴唇,眸光微闪,他偏开头,松松握拳掩在鼻唇上,轻咳一声,等转回头来,脸上又挂上了正经的模样:“不过玩笑归玩笑,你要是不乖乖听话,该罚还是要罚……”
听这语气,还真把自己当严师了……
岑果抿唇一笑,乖巧地应道:“知道啦,小迟老师。”
小迟老师……
被岑果软软糯糯的嗓音一叫,迟怿的心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,痒痒的,舒服极了。
他笑着睨她一眼,眸光流转间,有股说不出的勾人味道。
岑果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,心脏扑通扑通乱跳。
她暗自深吸一口气,在心底默念着“妹妹、妹妹、妹妹……”
在他眼里,你只是妹妹,不要痴心妄想。
补习就这样开始了。
短短两节课,岑果就切身体会到了迟怿的“厉害”,甚至觉得他比一般的老师还要讲得好。
他擅用思维导图,单就昨天物理课留下来的那道题,就被他延伸出十多个相关知识点。
岑果看着他笔下那张渐渐被填满的a4纸,惊叹不已,一种强烈的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”的感慨自心底油然而生。
讲完例题,迟怿又给岑果留作业。
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出题,一边抬起下巴指了指岑果面前的那张树状思维导图,说道:“你看看这些内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。”
脑子一刻不停地运转了两节课,岑果有点乏了,她单手支着脸颊,看着一个个遒劲硬朗的字从他笔尖源源不断地流出来,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,说:“没有了……”
迟怿顿住笔,侧眼瞄她,那眼神仿佛在问,确定没有?
岑果眨了眨眼睛,又加了一个字:“……吧?”
刚刚听他讲的时候她的确都听懂了。
只是理论与实践并不等同,理论虽然了然于胸,却怕做起题来不能灵活运用。
此时被迟怿这么一看,她就有些心虚。
迟怿见她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无措地瞧着自己,那模样就像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主人不高兴的小奶猫,茫然、无辜,又带着几分怯意,让人忍不住想逗上一逗。
他佯装不满地板起脸,语气严厉地说道:“如果有不清楚的,现在就彻底搞清楚,要是等到明天考你答不上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,只拿一双微厉的眼睛盯着她。
好吧,温柔的哥哥又变身了……
岑果轻咬嘴唇,掀起眼帘觑了一眼面前的“严师”,小声应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说着便坐正了身体,埋头研究起那张思维导图来。
迟怿没想到自己一个眼神就把她吓成这样。
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乌黑的短发别在耳后,露出饱满的脸颊和娇嫩的耳朵。
窗边的光线很足,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,如通透的美玉,一点瑕疵也没有。
娇娇弱弱的小女生,看起来乖巧又温顺,让人忍不住想要
——狠狠欺负她……
心底“邪念”一起,就像放肆生长的藤蔓,眨眼间就缠满了迟怿的心,然后朝着身旁的小姑娘张牙舞爪地扑过去……
岑果却浑然不觉。
她刚刚发现一个理解得不太透彻的地方,正想问问迟怿,可一偏头,就撞进了一双黑魆魆的眼睛里。
那幽暗却炽烈的眼神,就像盯着猎物的猎人。
不会又在想什么惩罚她的手段吧?
岑果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,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你、你在想什么呀?”
迟怿眸光一闪。
裹缠在岑果身上那些无形的藤蔓倏地一松,随即消弭殆尽。
他低头垂眸,修长的食指轻轻抠了下眉梢,等眉眼间那抹不自然的神色散去之后,才微哑着声说道:“我在想……一道物理题。”
想物理题的眼神那么可怕么……
岑果半信半疑地“噢”了一声
——反正不是在想怎么惩罚她就好……
两节课过去,迟怿便走了。
他要去参加网球社的训练。
岑果则继续待在阅览室自习,直到放学铃声响起。
她背上书包,独自走到校门口。
平时岑景卓都在路边那棵大樟树下等她,可今天树下却不见他的人影,只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自行车。
会不会去附近的垃圾箱旁边抽烟了?
岑果边想边转头四顾,周围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,视线被人群阻挡,即使伸长脖子、踮起脚尖也找不到他的身影。
她只好站在自行车旁等着。
她想,车在这儿,人肯定不会走远的。
可等了好一会儿,也不见他回来。
岑果怕岑景卓出了什么事,心底有些焦急,她掏出手机,准备给他打个电话。
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刻意扬高的女声:“哟,这不是要考重点班的岑同学吗?怎么站在大门口玩手机呢?难道是……题太难,原地放弃了?”
赤裸裸的嘲讽之后,是一阵肆意的哄笑。
岑果皱了下眉头,转过脸去,就见童可欣和她的姐妹团站在身后。
她瞥了她们一眼就回过头,低头打开手机,准备拨打岑景卓的号码。
这种被无视的感觉特别不爽,童可欣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她就不信激不起一点水花。
想象着大庭广众之下岑果撕破脸皮变身泼妇的样子,童可欣全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。
嗯……要是被周凌看到那就更好了,到时候他就会明白,他喜欢的女生,不过一朵盛世白莲花!
童可欣想着便转头朝身后的俞菲使了一个眼色,俞菲立刻会意,举起手机打开了摄像头。
镜头里,童可欣抱着双臂走到岑果跟前,一脸倨傲地问道:“诶,老徐让我统计义卖品,你要卖什么,赶紧报给我。”
这话自然是假的。
岑果却没有怀疑。毕竟童可欣是班长,统计义卖品也是正常。
只是,岑果敏感地察觉到童可欣的眼神很奇怪,里头那股想让她当众出丑的情绪实在太强烈了。
岑果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顿住,转而说道:“我还没想好,等晚上回家找到合适的再发给你。”
童可欣连讥讽她的话都想好了,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,那些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。
她像是被噎了一下,顿了片刻之后才阴阳怪气地追问道:“是没想好,还是没有啊?”
不等岑果回应,姐妹团就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:
“还用问吗?肯定是没有了!”
“童童,统计她的做什么?反正她拿不出好东西,不如pass算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,学校规定人人都要献爱心的,不能因为穷就搞特殊化啊!”
“我看他爸爸骑的这辆自行车不错,要不卖这个得了!”
“不好吧?这自行车恐怕是他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了,卖了你让他爸爸以后骑什么去捡破烂啊?”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姐妹团越说越过分,岑果气得脸都红了。
要不是岑景卓的车还放在这里,怕他回来之后找不到她,她早就走了。
而童可欣见岑果依然不吭声,再一次加大了马力。
她故意扬高声音说道:“哎哎哎,我倒是想到一个好主意!”
大家立刻被她勾起了兴趣,纷纷追问道:“什么好主意?快说来听听!”
童可欣斜眼瞧着岑果,笑着说道:“既然找不到好东西,不如——卖他爸爸好了!”
姐妹团们震惊了:
“诶——卖他爸爸?!一个老渣男,除了会骑自行车,一点用处都没有,谁要买啊?”
“就是!别说买,就是倒贴,也没有人会要的!”
“送去非洲做苦力都不要,毕竟年纪那么大了!”
“……”
等大家轮番把岑果的爸爸贬斥一通,童可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买啊,我家正缺一个垃圾分类的清洁工……不过,瞧她爸爸那怂样,别是连垃圾分类都不会吧……”
“哈哈哈,那和垃圾有什么分别?”
“不,应该说,那和‘有害垃圾’还有什么分别,毕竟可回收垃圾还是有利用价值的,不能混为一谈了!”
“……”
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冷嘲热讽,岑果气愤到了极点。
胸口起伏着,里头像是揣了一个炸弹,随时都可能爆炸。
可她再清楚不过,这群像大头苍蝇一样讨厌的女生围着她嗡嗡嗡地乱叫,就是想逼她原地爆炸。
她偏不如她们的愿。
岑果死死捏着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手心,却一点都不觉得痛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,她用力咬着下唇极力忍耐着,可眼里的泪越涌越多,她不想让她们看到,那样只会让她们变本加厉。
她低头侧身,试图挤出她们的包围圈。
面前的两人女生看出她的意图,立刻靠在一起,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岑果恼怒地抬起头,想要换个方向走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就站在包围圈外面的一棵树下,因为身高的关系,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整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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